少年更识愁滋味

　　张 卫

　　8月14日凌晨，上清寺。17岁的陈姓少年愤怒地冲上嘉陵江大桥，纵身跳下50米高的桥。万幸，他没死，天亮后获救。少年为何愤怒？只因与父亲发生了口角，一言不和，竟要求死！

　　不就因为父亲一句话吗？犯得着以死相争？

　　这不是个案。数年前，渝中区一初中女生因为老师的一句骂，当即从教学楼上跳下，十多岁的少女，在水泥地上绽开成一朵再也拾不起来的红花！

　　他们，无疑是值得严重关注的另类“问题少年”。

　　相当时期以来，无论媒体还是民间，都将今天的少年描绘成没心没肺的一群：沉迷网络、不思进取、缺乏责任、拒绝艰苦，等等，好像他们一生下来就是“小皇帝”，衣食无虞，悠闲自在。其实，每一代人都有他们的局限、困惑与不易，就拿今天的少年来说，在他们青春发萌之际，所遭遇的压力、困惑、希冀、失望和苦痛，或许是成年人没有正视的，又岂能将“动辄求死”的决绝，简单归结为这座城市的性格太刚烈，归结为“宁输脑壳，不输耳朵”的处世信条？

　　北京心理危机研究与干预中心统计，自杀已成为当下15岁～34岁中国年轻人死亡首因，在全国每年近30万自杀身亡者中，青少年占了相当大的比重。那些求死的少年与自杀的大学生还有所不同，大学生毕竟20多岁了，有独立行为能力，因感情、学业、就业等压力，以放弃生命寻求解脱，让人扼腕；而少年们只有十多岁，按重庆话说，他们是“黄瓜才起蒂蒂”的一代人，怎么也遇到迈不过的坎？

　　个中原因委实复杂。就以陈姓少年这一代为例，他们父母的少年时期，多为上世纪六七十年代，斯时，社会虽然正经历政治的急风暴雨，人们虽穷，但混居在大杂院里，互相多有关心，离婚者极少，家庭反倒安宁，少年们的心智和情感成长基本正常，很少听说有谁小小年纪去自杀。反观今天，学业、生存的重压、家庭的破裂、封闭的居所，让相当多的少年小小年纪就身心俱疲，他们敏感、自卑、冲动，血气方刚又不计后果，其“另类”的结果分两说：一类呼啸江湖、乱整一气，最终沦为阶下囚；另一类竟以自绝为表达，让亲人背上最沉痛的悲伤。从这个角度看，今天的少年，或许比前辈更识“愁滋味”！

　　再说透点：一个人选择自杀，一定有他大不幸的根由，哪怕他还是少年。更何况，拒绝一种生活也是一个人对尊严与勇气的表示，虽然那是一种消极表示。事实是，许多人在跨越人生的紧要关口和度日如年的焦躁时刻，都曾有过放弃的念头，缘此，才有人感叹自杀不易，活着更难。从这个角度看今天的“问题少年”，我们还能给他们心灵怎样的抚慰？他们在这座城市暗夜中的艰难行走，需要怎样的帮助、而不仅仅是泛政治化的说教？

　　生活，正提出严峻课题。

　　■案例

　　“我就是要以死报复父亲”

　　住院3天花了近3000元医疗费后，17岁的跳桥少年小陈日前在小姨家休养。“胸椎第七八节粉碎性骨折，现在腰不能弯，但我想静养几天后就没事了。”面对记者，他很坦然，“我在病房里读了市内所有报纸写我跳桥的新闻，就像在看别人的笑事，不相信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。”他甚至调侃：报上所登他的照片，“样子太丑了，不上镜”。

　　这是一个身高1.78米的少年，读高二，“我看起来阳光，但内心很痛苦。”他说，与父亲的紧张关系一直是心结，这个结就是致他跳桥求死的原因。那是13日晚11点过，在上清寺环球广场门口经营烟摊的父亲正收摊回家，叫小陈帮忙搬沙发，“我说去网吧找了姐姐后再搬，哪知爸爸认为我是在找借口抗命。”于是父亲回家后将房门紧闭，小陈在门外苦苦乞求了10多分钟，父亲就是不开门，“出去耍噻，不要回来！”小陈说：“身上没钱，我能到哪里去？你这不是要我去死吗？”“要死就去死！”父亲回了一句。

　　“你要我死，我就死给你看！”小陈哭着直奔嘉陵江大桥，“我也想横了，就是要以死报复他！”他脱掉拖鞋，右脚跨上桥栏杆，随后整个身体坐上去，“当时心里很紧张，跳还是不跳？一直犹豫，还渴望有人来劝。”半分钟后，他纵身跳向50米之下的江面。

　　但他居然生还了！据记者调查，牛角沱嘉陵江大桥自1966年建成后，40余年跳桥者不下百人，但生还者寥寥，“我喜欢游泳，在游泳馆时，最爱模仿电视上的跳水动作跳水耍。”小陈说，落水前他习惯性地将全身关节打直，做了像跳水运动员的姿势。

　　据记者了解，小陈5岁时父母离异，父亲再婚后，一家五口蜗居在渝中区春森路一间仅30平方米的房子。由于生活压力大，父亲对他很粗暴，“爸爸太古板，是情绪化动物，脾气太大！”小陈说，久之，父子交流越来越少，“现在我根本不想和他沟通。”

　　对儿子跳桥，父亲陈照清颇感意外，“每次吵架，他都说要去死，哪晓得他这次来真的！”昨日，51岁的陈父正赤裸上身在摊点上边张罗，边对记者说，“我们每天早上6点出门，晚上11点收摊，这样辛苦为什么？还不是为了娃儿，为让他们吃饱穿暖，有钱上学嘛。”陈父坦陈，平时自己生活压力大，对孩子难免简单粗暴。

　　对母亲，小陈说交流也很有限。母亲是开出租车的，每天早出晚归，“我上学是住校。在学校，老师只关心学生的成绩，尽管同学中有一半父母离异了，但大家都不说家事，说多了会被认为太婆婆妈妈”。

　　说到将来，去鬼门关走了一遭的小陈说：“力争明年考上大学，离开这个家！”

　　离开家，竟成了他最大的愿望。

　　■现状

　　自杀成未成年人死亡首因

　　“目前，我国每年有28.7万人自杀身亡，重庆每年至少6000人死于自杀。”市精神病院心理危机干预中心主任杨发辉告诉记者，近年来青少年自杀呈现低龄化趋势，“也成为未成年人的第一死因。”

　　杨是国内较早从事心理危机干预的专家。他向记者援引了中国儿童中心发布的一个报告：我国17岁以下的少年儿童中，至少有3000万人受到各种心理问题的困扰。

　　“今年3月，重庆公务员心理专委会、中国公务员心理健康网对市内一所学校170名学生进行的心理健康测评显示，这些少年中的68%存在不同程度的心理问题，比心理问题较多的狱警还高出17个百分点。”更让重庆公务员心理专委会主任徐培基忧心的是，这些学生中竟有37.5%感到活着没有意思，有轻生意念，“这应该引起全社会的高度重视了！”

　　“每年我都要接受近1000名青少年的心理咨询门诊，其中9成有自杀意念或自杀行为。”重庆心理学会危机干预委员会主任委员、重医附一院心理卫生中心副主任况利也表示了他心中的沉重，“我目前正向市科委申报课题，拟对我市中小学生的心理素质进行研究，尤其对他们的自杀现象作深层次的原因探究与预防”。

　　■原因

　　五大原因最易致少年求死

　　自杀这种极端行为，为何会发生在懵懂的少年身上？况利根据她多年的门诊，认为有5大原因——

　　冲动性的人格。冲动性是引起自杀的重要因素，半数以上的自杀者往往在“一时冲动”或“一念之差”的驱动下付诸实施。

　　养育方式不良。父母对子女的养育方式，是影响人格发育非常重要的因素，父母对孩子太过粗暴，或离异家庭孩子严重缺少关爱，或父母对孩子溺爱，都极易造成孩子自杀企图。

　　学习压力太大。家长、学校对孩子的分数过分看重，让孩子把学习成绩看得比生命还重要。“我曾接诊的一些小学生，竟把成绩的好坏看作判断好人、坏人的标准。”

　　人际关系紧张。现在的孩子几乎都是独生子女，在家受惯了宠爱，很容易惟我独尊，与人相处容易发生这样那样的矛盾。

　　应急能力太弱。由于孩子处理矛盾的能力较弱，承受力差，易产生精神性挫折，采取自杀逃避，而不主动寻求帮忙等积极方式化解心理冲突。

　　■解读

　　少年轻生透射社会的焦躁

　　“未成年人的自杀行为，深刻地透视出转型期整个社会的心理问题。”市社科院社会学所副所长孙元明认为，我国正处于社会变革和转型期，贫富差距扩大、工作节奏加快、生活压力增大，都对人们的心理健康与心理和谐产生了巨大影响。

　　“各国的发展历史表明，国家或地区的人均GDP处于1000美元—3000美元时，往往是各种社会矛盾、冲突最为严重的时期。”孙元明说，我国目前就处在这个时期，人们普遍感到焦虑困惑，急功近利。“在心理卫生问题成为重要社会问题的背景下，未成年人受到的冲击更大。”孙元明指出，因为他们的心智尚未成熟、可塑性强、情绪上不能很好地自控、是非辨别能力差、模仿能力较强、信息处理能力弱。

　　孙元明说，家庭离异增多，独生子女成长环境、教育问题，往往又使这些孩子的心理承受力脆弱，一旦遇到无法逾越的冲突，他们极易选择自杀来逃避。此外，一些流行文学、影视作品，将自杀过度美化，也给模仿能力强的未成年人们以不恰当的示范。

　　■药方

　　告诉孩子：自杀是可耻的

　　●徐培基：处于青春期的孩子特别敏感，相当多的孩子在学校和家里，都承受了太多的压力，如果没有渠道去释放，极易走极端。家长对孩子应少些指责，多些关怀，尽力去多倾听他们的心声。现在许多家长在家庭教育中比较失败，和孩子交流时都“以自己为中心”，不尊重和理解孩子的想法。父母一定要留意孩子平时言行所传递的信号，及时帮助他们化解困惑；不过度娇惯、保护孩子，而培养他们的自信、勇气和坚强乐观。

　　●况利：怎样教育未成年人正确看待生命，现在成了家长、老师们刻不容缓的事情。孩子们之所以自杀，有些是因为自己不懂得生命的宝贵、害怕面对挫折，但更多的孩子从没想过死对自己和亲人意味着什么。因此，生命教育，就是帮助孩子从小认真对待生命，尊重生命、珍惜生命，并对他们不断强化“自杀可耻”的观念。

　　●杨发辉：在美国学校，每1000名学生，配有1名专职心理治疗师，他们都经过严格的职业培训。而目前在我市一些中小学校，心理教育很不够，有的还把对学生的心理咨询与政治思想教育混为一谈，这些学校所谓的“心理辅导老师”，有的是刚从大学毕业的心理学专业生，更多的是半路出家，如从德育老师转型过来的，专业素养很差。建议市内所有学校对学生定期心理普查，并建立个人心理档案，对心理问题孩子重点辅导，防患于未然。